启海人身份认同分析

  江苏通州(北京亦有个同名的“通州区”)撤市设区一年来,从撤销怨声载道的兴仁收费站,到南通市区开通至金沙镇(不是贵州金沙)的公交车(车费由最少五元直降为最少两元),两地的融合正不断推进。(将)得到实际好处的公务员队伍自然拥护,不过,但在诸如百度吧、西祠等网络上,顶着“通东人”“启海人”的探讨也好、争论也好、甚至谩骂也好,却几乎没有中断过。

  滔滔长江成为行政区划的界限,却没办法成为语言、文化和族群的界线,人是最伟大的,岂会受制于区区长江天堑?打开中国或者江苏省的方言分布地图,会发现万里长江在入海口这里,吴语和江淮(南通)方言的分界线不是长江,却在长江以北,这条线把以前和现在的南通市区南部,通州南部以及海门、启东的大部分地区和苏南一道划入了的吴语区。

  这本身是个非常正常和自然的现象,就像广东的潮州汕头,文化上和福建闽南同源,行政区划上却属于粤东(广东)一样。可是南通的独特问题却在于,这个地区的交通、行政、文化、经济中心却处于或者说,长期以来被人为地安排在了现在的南通市区,可是实际上这个地区的重心未必在这里。重心不稳,就有踉跄甚至倾斜的危险。

  何以这么说?先撇开南通大市,把目光聚焦在这个新晋的“江苏省通州区”。2009年起,通州区将成为南通市乃至江苏省统计数字中人口最多、面积最大,族群构成最多元的市属区(这个区不但通江达海,南北兼顾,而且几乎涵盖了南通地区“南三县+市区”里的所有族群)。非常奇怪的是,这样大的一个区,无论是现在还是可预见的将来,都不会是合并以后新的“南通市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及交通中心。重心不稳,这是表现其一。

  其次,大“南通市”近780万人口中,“南通方言”的使用者主要集中在南通市区和通州市的西北部,总数往大里算到极限都不到150万,不及800万的20%,却因为地处行政中心的位置,占据了经济、行政、政策等种种优厚资源,变相令吴方言的使用者在经济资源的分配中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而吴方言的使用者在“江苏省南通市”绝对超过300万,甚至占超过一半之强,如果海门启东没有足够的自主权,在江苏省继续实行市管县的体制下,“南通市政府”中,启海人是否应该占有百分之五十的比例呢?而目前的情况如何呢?重心不稳,这是表现其二。

  从本质上讲,此次通州设区,是位于金沙的原县级市一级政府放弃政治经济(主要是经济)自主权的过程。不管双方(或多方)私底下的妥协条款如何。在承诺的三年“过渡期”之后,这块1000多平方公里土地的决策权,将从金沙镇移师到长江岸边崇川区的行政中心,日后其独立自主权只会削弱,不会加强。如果说南通市区得到了它梦寐以求的更大的运筹帷幄的空间,从而得以谋求经济的更大发展,那么与新增权利相对的,新的南通市政府亦必须在其满足了“扩大领土”的诉求之后,对新加入的原通州市120多万居民的福祉,承担起应负的责任来。这,绝不是轻松的任务。

  南通市政府目前急需做的,首先就是调整南通电视台的节目。要知道整个南通市,启海话的使用者大大超过南通方言的使用者,那么在开办南通方言节目的同时,为什么不开辟启海话和通东话节目?启海人和通东人一样也是纳税人啊。很客观地说,随着通州撤县设区,新加入的这120余万居民的精神文化需求,也随之部分压到了南通的广播电视报纸杂志肩上,南通新闻工作者的构成、节目内容都需要有相应的转变。你可以宣传你的《总而言之》因为用南通方言播出,收视率第一,可是如果不做鸵鸟的话,应该晓得金沙以东、掘港以南的广袤土地上,家家户户正盯着上海文广集团(SMG)的《新老娘舅》乐呢?如果行政区划上把通州纳入,文化战线却没有融入方针,最终只会让启海乃至通州与南通市区同床异梦,只得到肉体,却得不到心灵,那要通州撤市社区干什么?

  本来通州设区并不关启东、海门的事。惟上文讲过,通州进入南通市区,因为它的族群构成的多元性,把相当一部分“通东人”和“启海人”带进了新的“南通市区”,让南通市区的人口族群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如果南通市区的领导人和决策者的构成不发生相应变化的话,又如何代表并回应这部分新增“通东人”和“启海人”的经济、文化以及民生诉求?

  通州设区之所以引发海门和启东人的巨大关切,地理上的接近当然是重要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启海人未来的不确定性大大地增加了。首先,不少通州的启海人进入了南通的统治范围,其次,海门人担心海门也会很快成为南通市区一部分的想法在互联网上溢于言表,而启海本一家,海门如果成为南通市区的一个区,那么唇亡齿寒,用大拇指思考都知道,日后启东单打独斗,不仅辛苦,做起事情来还将事倍功半。所以,海门、启东的百姓今年曾经紧张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少海门人是希望跟“南通人”划清界限的(当然也有认同南通的),这是事实。此次合并,不少世代居于通州的启海人(主要是通海地区)其实是不爽的,因为他们的认同在启海、在吴文化,而日后在“南通”及“南通人”的阴影下,以何种身份对外自居也的确是个麻烦事。就像大部分金门、马祖人觉得自己是“福建人”而非“台湾人”,可是跑到大陆却要被扣上“台湾同胞”这顶帽子一样。就南通地区来讲,启海本一家,都是“沙地人”,外界称之为“启海人”,启海人就是启海人,怎么可能是外界通常认为的“南通人”?虽然在行政区划上,稍微理性点的人,都不否认这里是“江苏省南通市”。

  “南通人”三个字,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日常使用习惯中,只是指以“南通方言”作为母语的人口。就像北京郊县的人总喜欢在自我介绍之后,强调一下,“我是郊区县的”,生怕你把他(她)和习惯意义上的“北京人”混淆了,日后不好交待;也就像“上海人”至今仍然指代那些讲正宗“上海闲线多万人口一样,不少上海郊县的人仍然不习惯自称“上海人”(崇明不就是例子吗?)

  话说回来,古今中外,身份认同一直是个非常敏感和微妙的问题,海门人、启东人甚至部分通州人(原南通县)不认同南通,实在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一个著名的例子便是学者余秋雨,尽管他出生和长大的浙江“桥头镇”早在改革开放初的1979年就因行政区划调整纳入现在的“慈溪市”,他却一直以“余姚人”自居至今,并以他独特的影响力,为家乡(余姚)摇旗呐喊,提高知名度。何况余姚和慈溪在文化语言上非常接近,但在南通,作为近邻的“南通话”和“启海话”可能连远亲都算不上(虽然都是汉语,呵呵)。

  分析至此,南通地区身份认同的,在中国曾经的城乡二元体制下,相对于南通市区,六县都是“下头”(下面),都是乡下,曾经很压抑地活着,如今通州已经成为“南通市区”的一部分,最雀跃的当属其西北乡镇的老百姓,因为这些讲南通话的人,不但傍上一棵更大更具知名度的树,还做上了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南通人”,不必再像以前一样遭受市区“同胞”的歧视目光,几十年的暧昧身份一朝得以“正名”,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可对于其他族群来讲,虽然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随着城乡二元体制的瓦解,“风也过去了,雨也过去了”,但曾经遭受歧视也好,边缘化也罢,曾经的伤痛岂会因为如今经济实力的增长而改变?本来嘛,行政、经济、文化中心在南通市区倒也罢了,谁叫我们是少数,在边缘?果真如此,这倒是稳定的,但偏偏正如上文说了,现在“大南通”和“小南通”的重心都是不稳定的。原因(一),沙地人(启海人)从上海、苏南和浙江的同胞那里找到强烈的族群认同感和自豪感,沙地人会觉得他们有更加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积淀,这岂是“南通人”能望其项背的?(二)从地理位置上说,启东海门里上海更近,彼此的经济文化人员往来比“南通”更频密,更民间、更深入,如果不是交通,我们本就是上海的一部分,不必也不该跟在你们“南通人”后面接轨上海?(三),启海人似乎有天生做生意的基因,特别是处于通州、海门交界处的家纺业,不少人有意无意流露出看不起“南通人”的情绪,经常强调去上海买衣服,买房子,不可能跑去南通消费,就像浙江的“义乌人”对“金华人”,不同的是,起码义乌和金华的差别还没大到分属不同文化族群的地步。

  也许全国皆如此,也许是习惯了,南通市区已经很习惯于靠攫取下辖县市的资源,擦亮“南通”二字的光环。比如洋口港,明明地处如东县的黄海岸边,跟“南通县”和“南通市区”都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居然不但在名义上,还要在实际上作为南通港的一个港区,要南通港派人来领导,占据着高的职位,享受着高的工资。仔细想想,如东人愿意吗?也不知道洋口港现在为市区创造就业机会多,还是为本地创造就业机会多。

  再比如,过去近二十年,南通机场位于通州市兴东镇,不过显然在那里工作的上上下下大部分都是市区的,每天早上坐班车来,晚上坐班车回市区。机场提供的重要职位和大部分工资都进了“市区人”的口袋里。再如启东的吕四古镇,是江苏最大的渔港,也是启东的特色与骄傲,你南通电视台一句歌词就把它纳入你的旗下了,可是吕四毕竟是讲通东话的地盘啊,麻烦你在拿来的同时,可不可以拨点资源宣传一下诸如吕四、叠石桥之类的不在南通市区范围内的地方啊。要知道,随着南通市区之外居民的觉醒,这些不公平的利益分配迟早会遭到质疑和反对。

  至于上面提到的南通机场的选址,主要是为了服务市区,现在看来实在应该放在金沙以东,看看现在南通机场的新航线总是开了不久就停,客源严重不足,不尴尬吗?如果说飞机场的建设年代久远,当年实在无法预见如今的情况,那么最近的一个决策,南通火车站竟然定址在港闸区,离市区那么近,不远处就是长江,根本无法向西辐射,实在太自私(考虑自身的交通、工业布局和连带利益),太不把通东启海地区近400万人的方便、旅行开支和长远发展放在眼里了。难道市区100万不到的人口就比那400万人高贵嘛?

  换位想想,从下辖市县那一方说,启东和海门将来有了钱,扬眉吐气的沙地人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东西,比如兴办自己的大学,开立具有本地特色的银行,甚至建设自己的机场(可以作为上海浦东机场的廉价机场嘛),南通市区的人今天听了也许嗤之以鼻,但试想日后和上海的交通比今天更加方便的时候,南通东部地区,居住在金沙以东、掘港以东以南的逾三百万通东人、沙里人,离浦东、离上海那么近,到时要去南通市区干嘛呢?是买衣服呢、看病呢、还是去你那里上学呢?到时你的价值在哪里,你的影响力和辐射力又在哪里?(尤其在方言文化不一样的情况下)到时,被边缘化的,究竟是你南通市区呢,还是与上海地理文化几乎都是零距离的启东海门呢?

  沙地人的离心,其中一个重要表现,还体现在很多人吵着嚷着要成为上海的一部分,做上海人。岔开说一句,想过没有,如果梦想成真,“上海人”看得起你吗?上海人认同你是“上海人”嘛?反正我是听过他们把郊县人戏称为“我伲”的。想想看不少上海郊县人,也觉得“上海人”这顶帽子难戴。如果自己的“上海闲话”不正宗,既不被“上海人”认同,又不知道除了“上海人”,还应该怎样介绍自己,这种郁闷,启海人应该感同身受吧。

  注:最近,国务院作出《关于同意江苏省调整南通市部分行政区划的批复》,江苏省人民政府下发了《关于撤销通州市设立南通市通州区的通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通州市,设立南通市通州区,以原通州市的行政区域为通州区的行政区域,区人民政府驻金沙镇。调整后的通州区下辖19个镇和一个省级经济开发区,分别是:金沙镇、西亭镇、二甲镇、五甲镇、东社镇、三余镇、十总镇、骑岸镇、石港镇、四安镇、刘桥镇、平潮镇、平东镇、五接镇、兴仁镇、兴东镇、川姜镇、先锋镇、张芝山镇和通州经济开发区,全区面积1351平方公里,总人口约12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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